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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木 第24节(2 / 2)

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找补地问:“那这学生娃,是哪儿的?”

“他们学校的呗,高一的一个娃,叫严智辉。”妈又说得起劲了,“你别说,人家对你爸说的话还真上心,你爸说想吃红枣稀饭,想吃酸菜包子,人家第二天就真的提着稀饭和包子来了……”

“嗯,我下个星期回家,你给我爸说一下。”他有点烦躁地打断妈妈,其实是心虚。从爸住院开刀到出院,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他现在跟着的导师名气很大,脾气也不小。他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生怕错过导师的任何一个要求而影响了自己在导师心里的形象。

杨庆也是在看了老爹实验的影像记录后才又再想起这个姓严的小孩的。说实话,如果放在十年前,他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看到这个,他也许压根不会在乎,可到了现在,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父亲。他却在这个时候发现,父亲的心里在想念着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子。

他看到了父亲和严智辉围着铁炉子吃烧饼啃鸡爪的画面,父亲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满含笑意。印象里,父亲从没在自己面前这么舒心地笑过。自从自己有了出息,父亲的笑里就夹杂着小心谨慎,甚至谦卑温驯,有时他能感到父亲明明不想笑,可为了不惹到他,还是会生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他以前会对这些细节嗤之以鼻,觉得在他五彩缤纷的世界里,这些东西压根不配自己浪费时间来介意,可现在,在孤单单的郊外,在这个简陋的,奇形怪状的所谓实验室里,杨庆望着屏幕里父亲展露给陌生小孩的笑容,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他捕捉到了一张严智辉的脸,然后在数据现实里寻找这张脸。杨庆像个来自异世界的跟踪狂,隐着身围绕在严智辉周围,默默地观察着他。他挑了几个片段看了一下,乏善可陈,只有一个片段有点意思。

严智辉从一个小屋子里出来,一路走到巷子口,像是在等人。等了一阵,却只有海风。他伸开双臂,感受着海风,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要给这个世界一个拥抱。

“不等了。”严智辉自言自语地说。他应该是喝多了,声音有点发飘,“大海,我来看你了。”

他晃晃悠悠地一路走,顺着海腥味一直走到海边。大海在夜色里变成了无边的黑色,可严智辉一点惧意也无。他努力爬上一块礁石,像电视里的野人一样举起双臂高呼:“我要发财了!我要让我爸妈和好!我要给我妹买个最大的毛毛熊!我要帮潘付薇去一个快乐的地方生活!我还要领我杨伯下馆子,再给他买个皮夹克!”他越说越来劲儿,“我要买个好的,买个最贵的!”他被自己的傻劲儿逗乐了,自言自语地絮叨,“他身上的那件破棉袄都薄成片儿了,一刮风,缩着脖子的样子真的又可怜又可笑。哎,钱都给他儿子了。”

本来杨庆还看得饶有兴致,可就是这最后的几句话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有离自己很远的人对自己做出某种评价了。

不快在自己心底隐隐升腾,终于还是没能压住。他去旁边的房间叫李建升,“小李,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老唐赶去的时候心里还是纳闷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老头儿说是自己家的亲戚呢?来的路上已经给老家的老爹打电话确认过了,光是听那乱糟糟的背景音也知道老爹现在在茶馆里打牌吹牛。自己在瑾泉也没有别的亲戚,那这人是谁?

打电话来的人是派出所的片警,电话打到了他的工作单位,点名道姓地问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唐家伟的,老唐接过电话说我是唐家伟,对方说他是金阳路派出所的民警,这有一个老人说要找你,老人的状态不太好,像是患有阿兹海默症。

老唐说自己不认识那人,可民警言辞恳切地说:“能不能麻烦您过来一下,他即使不是您的亲人,可他知道您的名字和工作单位,着急地一直要找您。我们问了他半天了,什么别的也问不出来,我们查了半天了,没有找到任何老人走失的报警。麻烦您过来帮我们认一下,方便我们联系他的家属。”

老唐到了派出所,民警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指着一个病歪歪地倒在椅子里的老人问他:“您认识他吗?”

老唐仔细辨认了半天,可还是毫无头绪,他摇了摇头。

警察叹了口气。椅子里的老人却扭过头来,虚弱地问:“你就是唐家伟?”

老唐点点头,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老人家,您是谁啊?”

“我是杨庆他爸。”杨昌东的声音很小:“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他再次压低声音,“跟你们现在在搞的实验有关。”说完这一句,他累地喘了一大口气。趁惊讶的神色尚未从老唐的脸上褪下去的时候,他又赶紧说:“带我去你们那,这件事得瞒着杨庆。”

前一天,杨庆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暗,他一进门,杨昌东就问:“李建升那边怎么样了?”

“住院了,押金我付的。”杨庆丧气地说,“闹这一出,真是!”又问,“爸,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说什么?”

“我看最近你俩聊了不少。”

“就诉苦呗,说他被人骗,借了高利贷,家里为了他把房子都卖了。”杨昌东说,“那娃也怪可怜的。”

杨庆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才注意到杨昌东难看的脸色,“爸,你感觉咋样?”

“不咋样。”杨昌东说:“我正想跟你说,我恐怕得去住院打点止疼药,今天连惊带吓的,我这会实在是撑不住了,不打点药我怕我今天晚上都过不去了。”

杨庆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车里,杨昌东说:“你把我送到李建升在的那个医院吧,省的你两头跑。他在哪个病房你给我说一下,等我感觉好些了就去看看他,再跟他好好聊聊,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他故意换上一副紧张的口气,“我就担心他啥都往外说,给你招事。”

杨庆没说什么,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

带着以往的一堆病历到了医院,杨昌东挂上了止疼药和营养液。睡了一觉以后,他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见儿子还守在床边,他打发儿子走:“你得回去看看,你的那些东西放在那里没人看着,会不会不安全?你也折腾一整天了,回去歇歇吧。你给我找个护工就行。我也不打算在医院里长待,等挂了药舒服点我就回去。”

儿子离开了。探视时间一到,杨昌东就让护工推着自己去了住院部看李建升。李建升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但见了他还是说不出什么来。护工在旁边,太要紧的话杨昌东也没法说出口。只能说:“娃,你好好的啊。你放心,那件事我有办法。”

他给护工结了工钱,打发护工离开,然后自己在医院门口打车,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一个自己不熟的街区。下了车后,他慢慢悠悠地走了一小段路,很快就体力不支,在街边的一个小店门口坐下。好心的店家出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他要找儿子,店家问他儿子的电话是多少,他茫然地摇摇头。店家看他迷迷瞪瞪的样子,帮他报了警。

他想过直接向警方坦白一切的,自己的儿子怎么背着原来的单位在私自搞这个实验,自己又是怎么样发现原来他们父子面对的,不管是共同的,还是各自的困境,始作俑者都是他们自己。他没有自信自己能成功地解释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要挽救。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只能用这个办法找到老唐。

老唐带着他回到医院,接走了李建升。在老唐的住处,杨昌东从头到尾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老唐目瞪口呆,缓了好一阵子以后才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怎么确定我会愿意帮你?”

“我什么也不能确定。”杨昌东说,“我只是想救人。杨庆跟我说过,你们想救那些被潘付薇害死的人,也就等于在救潘付薇。我想救严智辉,也想救杨庆。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责任。娃小的时候我觉得在学校里有老师管着,只要娃成绩好,老师喜欢,那到什么时候都错不了……”他低下头,叹了口气,“除了杨庆,还有他。”他指了指坐在一边不发一言的李建升,“他是被一个叫左铎的人害的,那人还害了不少人。我就想着,你能不能也帮帮他们。”

老唐问:“对于那个仪器,你了解多少?”

“杨庆跟我说过,不是抹去已经发生的事,而是创造某种新的现实。”

“那您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吧?就是说,不管用这个仪器怎么搞,在我们现在所在的现实里,逝去的人已经逝去了,不会再起死回生。”

杨昌东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觉得,他们那些逝去的人,值得新的,更好的现实。”

“那现在的杨庆,怎么办?”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汉杨昌东闭上眼睛,“我把知道的事情给你交待解释清楚以后,我就去警察那里报案加自首,我会尽力跟他们说明一切的。潘付薇在这个现实里已经接受了惩罚,该他杨庆的也逃不了。”老汉杨昌东的声音在发颤。

老唐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问:“你和李建升在杨庆那里,用那个机器,除了接触过潘付薇以外,还做过什么?”

“我去见过严智辉的妹妹,我听李建升说过,说她一直想寻找她哥死的真相,可后来写的文章被下架了。那会我还不知道严智辉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跟姓左的脱不了干系,所以就故意引导她往烛心庒那边写,也是希望能引导她发现一些这个组织的内幕进而曝光,为李建升后来会遇到的事情带来一些好的改变吧……”

“烛心庒?”

“其实是烛心互助会,李建升跟我说过他第一次遇见他们是在聚云庒,但我那天太紧张了,要说的话也多,生怕自己多说什么或者漏说什么,又拿腔拿调地,就给记成烛心庒了。”

“那这跟潘付薇的事没有关系了?”

“也有。”杨昌东说,“我还给她说了,让她写付培瑶和黄佳莹。这是杨庆交待我让我说的,就是希望能避免严智辉妹妹的文章再次被下架,能传播的广一点,算是给付培瑶制造一点舆论压力吧。”

也许是觉得可笑,老唐笑了一下。他说:“这事非同小可,我得跟团队里的人商量一下,付培瑶那边我也不能瞒着。”

“那个……”杨昌东接话,“能不能,在新的现实里,让我不要出生……”

“你想的是,没有你也就没有杨庆,对不对?这样杨庆也不会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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