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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痕(2 / 2)

“…有劳。”他低声开口,打破了那微妙而短暂的凝滞,声音依旧沙哑,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暖意。

“下次……让大夫在药里加些甘草吧。”她低垂着眼眸,迅速转身回到灯下,重新拿起书卷,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方似乎还带着他体温与汗意的绢帕,心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泛起陌生的、难以平息的涟漪。

又过了几日,庭院角落的残雪终于消融殆尽,泥土松软。绫独自去了趟后院的库房。出来时,她手中捧着那坛落满灰尘的梅子酒。她走到庭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沉默地拔开早已干涸的塞子,将坛中清冽的、犹带一丝梅子余香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倾倒进树下冰冷湿润的泥土里。

朔弥披着厚实的外袍,静静倚在暖阁的廊柱旁,无声地看着她。寒风卷起她未束的几缕发丝,拂过她沉静而决绝的侧脸。

当她捧着空荡荡的酒坛回身时,目光与他在清冷的空气中相遇。

“都倒了?”他平静地问,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

“嗯。”她点头,将空坛放在廊下,“留着也无用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可惜了那坛好酒。”

“不可惜。”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坚定,“旧物……当去则去。”

他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不再多言。过往的毒,算计与猜疑,随着那倾泻而出的酒液,彻底渗入泥土,滋养新生。他们之间,终于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土地。

在照料朔弥的间隙,当他在引枕的支撑下陷入短暂的浅眠,或是闭目养神抵抗着伤口的钝痛时,绫便寻来了针线笸箩。她挪到窗边光线最澄澈的位置,就着明亮的天光,展开那件被刺客利刃撕裂、沾染了凝固暗红血渍的玄色外袍。

银色的针尖在厚实深沉的布料上灵巧地起落,细密匀称的针脚如同最耐心的织工,一点点缝合着那道狰狞的裂口,将破碎重新弥合。

针线穿梭的韵律,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这熟悉的手感,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吉原樱屋的某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纸窗,落在朝雾身上。那时,绫还是个笨拙的学徒,对着歪歪扭扭的针脚懊恼。

“指尖要稳,绫,”朝雾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轻轻握住绫的手腕示范,“别怕慢,线要藏得密实些,就像把心事悄悄缝进去,外面才看不出痕迹。”她教导绫如何用细密的针脚缝制一件和服的衬里,让里子也体面光洁。

此刻,绫的指尖熟练地牵引着丝线,动作流畅。

朔弥靠坐在不远处的榻上,手中虽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却大多时候落在她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上。

“你的针线很好。”他忽然开口,带着一丝真实的赞许。

绫手中的针线未停,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朝雾姐姐说过,缝补之物,首重韧性与耐心。线要选得比原线更韧一分,下针要准,力道要匀。若是只图表面光洁,内里绵软,终究是撑不了太久的。”

“看来她教你的,不止是风雅之事。”朔弥放下账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生存之道,本就包罗万象。”绫轻轻拉紧丝线,让新补的部分与旧布紧密贴合,“她曾说,能在裂帛上绣出不动声色补痕的人,心性便算练成了几分。”

说到这里,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追忆的弧度,“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她苛刻。如今想来,她教的,是如何在破碎处重建秩序。”

朔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你做得很好。”这句称赞,无关风月,纯粹是对她此刻技艺与心性的肯定。

“她还教了我很多,”绫的指尖牵引着丝线,语气平缓。“朝雾姐姐教得极严。她说,识茶香如识人心,急不得。”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茶香氤氲的场景,“初时我总辨不出那细微的差别,只觉得都是苦的。她便让我闭目,静心,只感受舌尖那一点回甘的余韵。如同……冬雪消融后,泥土里钻出的第一缕草芽气。”她的语气平静,如同在讲述一个遥远而安宁的故事。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后来呢?”他低声问,声音因久未开口而略显沙哑,带着一种纯粹的倾听意味。

绫的针线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流畅地动起来,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后来……挨了许多说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又有些怀念,“不过,也终于能在一盏茶里,尝出春樱的淡香,或是秋日焙火的暖意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针线声沙沙作响。

“吉原的歌声……”绫再次开口,这次更像是在整理思绪,“并非都是哀怨的。有位叫千鹤的姐姐,嗓子清亮得很。午后无人时,她常倚在回廊下,唱些不知名的乡野小调,调子轻快得很,像林间的溪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听着那样的歌声,连廊下晒太阳的猫儿都懒洋洋地翻着肚皮。”

“冬日里,”她继续道,手中的针线仿佛成了记忆的引线,“大家无事时,便围着暖炉。那些见多识广的姐姐们,会讲些听来的市井奇谈。什么京都贵公子为了一碗荞麦面与人决斗,什么琵琶湖底住着会偷人衣裳的河童……”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平和,“听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炉火噼啪作响,倒也不觉得冬日漫长了。”

朔弥一直安静地听着。在她讲述的间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的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遥远而温暖的追忆。那些属于吉原的旧日碎片,并非只有阴暗的底色。

此刻,在她平缓的叙述和银针细密的穿梭中,被悄然赋予了新的、温暖的色泽与温度。他仿佛透过她的言语,窥见了那个喧嚣又复杂的世界里,一些被烟火气包裹的、真实而微小的暖意。

“那些故事,”朔弥在她讲述告一段落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探究,“后来可曾验证过真假?”

绫抬起头,终于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促狭的微光:“河童偷衣裳么?大约是没的。不过京都贵公子为面决斗的荒唐事…倒像是那些人能做出来的。”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世事的淡淡揶揄。

朔弥的嘴角似乎也微微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市井百态,有时比话本更离奇。”他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她手中正被细细修补的玄色外袍上。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丝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如同春蚕食叶,安宁而绵长。

过了一会儿,绫像是完成了一个关键的步骤,稍稍放松了肩膀,随口问道:“你们男子在外奔波,衣袍破损也是常事吧?以往这些,都是交给铺子里的匠人处理么?”

“嗯。”朔弥应道,“或是府中针线上人。像这般……在眼前缝补,是第一次。”

“觉得新奇?”她问,手下依旧不停。

“觉得……踏实。”他回答得缓慢而清晰。

绫没有再说话,只是穿针引线的动作,似乎更加沉稳了几分。阳光透过窗格,温暖地笼罩着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暖阁内,阳光静静流淌,针线声与偶尔的低语交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而安宁。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缝补的针脚与安静的倾听中,悄然生长。

庭院中的积雪终于抵挡不住日渐温暖的天光,大片消融,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残雪的清冽,无声地宣告着冬日的尾声。阳光穿透云层,带着真实的暖意,洒满庭院,将廊下地板晒得微微发烫。

朔弥背后的伤口已开始收口。在侍从的搀扶下,他终于得以到廊下短暂走动。阳光落在他苍白依旧的脸上,带着几分透明的脆弱感。

绫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一步之遥,并未搀扶,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确保他随时能扶住廊柱,或是她适时伸出的、稳定的手臂。

他在那株虬枝盘结、红梅初绽的老树下停步。这几步路已让他气息微促,他抬头望着枝头艳红的花蕾,目光悠远:

“到底是熬过来了。这梅花,比去岁开得似乎更烈了些。”他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感慨。

绫的目光没有看花,而是落在他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清减的侧脸上。

“花年年如此,是看花的人心境不同了。”她平静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

朔弥微微侧头,看向她:“是啊,心境不同了。往年只看它凌寒独放,是风骨。今年躺在病榻上,倒觉得它这般拼命绽放,更像是……一种不甘寂寞的热闹。”

这话带着一点自嘲,也有一丝罕见的、流露出的软弱。绫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热闹也好,风骨也罢,能安然看到花开,总是好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朔弥的心微微一动。他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影,没有再说话。

时光的河流在他们之间无声奔涌了八年,从十六岁那个雪夜到如今二十四岁的早春,恨意的坚冰,似乎真的在这暖阳下,悄然消融了几分。

几日后,朔弥精神稍复。他命人取来那个深色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那份边缘泛黄的“永不得返”契约。

朔弥将匣子推到绫面前的小几上,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谈论庭外初融的雪水。

“绫,这个,交还给你。”他的目光沉静,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托付,“它困不住真正的凤凰,早该还你翅膀。”

绫的视线在那份契约上停留了一瞬,并未拿起,反而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审慎:“还我翅膀?然后呢,看着我飞走?你这商会少主,做亏本买卖上瘾了么?”

她的话里带着刺,却已非昔日的恨意,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对自己、也对他未来态度的不确定。

朔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做过的,唯一不后悔的‘亏本买卖’,大概就是当初在樱屋,执意要为你赎身。若你飞走能得真正的自在,那这买卖,我便认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京都的繁华,奈良的古刹,或是更遥远彼岸的唐土风光,……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去选。无论何处,我总会让你……飞得顺遂一些。”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显分量。这是一个曾经掌控她命运的男人,亲手拆除了自己设立的藩篱,并将选择权完整地、毫无保留地交还到她手中。

绫的指尖在小几上轻轻划过,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积雪消融、蕴藏着生机的庭院。阳光跳跃,泥土松软。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朔弥几乎以为她仍在权衡去留。

终于,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安宁的平静。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声音轻而坚定:

“以后再说吧。”她顿了顿,视线转向庭院中那片阳光最好的空地,“待你伤愈如初,我们……把应允彼此的那株山茶,种在那里吧。”

她的目光指向庭院中一片阳光最为充足、泥土松软的空地。

“我们”二字,轻如春风,却清晰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落入朔弥耳中,沉沉地撞在他心上。仿佛冰封的河面终于迎来了坚定而温暖的春汛,轰然作响,宣告着一个崭新的、需要两人共同耕耘的季节,已然来临。

暖阁内,那枝插在清水中的白色山茶,悄然无声地,绽放了第一朵。洁白的花瓣舒展,嫩黄的花蕊在微光中吐露清芬,如同一个沉默而温柔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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