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弥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绫颈间的刀锋上。&ot;放开她。&ot;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平静。
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侍卫们刀剑森然,却因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妄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放开她?哈哈哈!说得轻巧!”刺客的笑声癫狂刺耳“可以!当然可以!想要这小贱人活命?容易得很!”
他恶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朔弥那张因愤怒和担忧而线条冷硬如刀削的脸上,享受着将昔日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仇敌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扭曲快感,“跪下!朔弥!像条摇尾乞怜的丧家犬一样!磕头求我!求老子大发慈悲,饶了这条清原家最后的贱命!”
周围的侍卫们瞬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握刀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绫看见朔弥的下颌微微绷紧。然而下一刻,他竟真的缓缓屈膝,双膝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朔弥缓缓地、无比清晰地开了口,声音竟诡异地平静下来,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却蕴含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力量:
“好。我答应你。放开她,我朔弥……任你们处置。”
“少主——!”侍卫们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悲愤与屈辱的惊呼,
绫的呼吸停滞了。她看着那个跪在冰冷地面上、低下了高傲头颅的身影,看着他为了保全她的性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珍视的尊严与骄傲亲手碾碎、奉于仇敌脚下,一股尖锐的痛楚刺穿胸膛。
就在朔弥双膝跪地、身体因这极致的屈辱而微微前倾,吸引了所有刺客因这“空前胜利”而陷入狂喜与心神剧烈震荡的刹那——
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口侍卫统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与此同时,挟持绫的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巨大“战果”冲击得心神失守,狂喜之下,扼住绫脖颈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紧贴肌肤的刀锋,也出现了极其细微、不足半寸的松动。
绫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致命的松动,求生的本能、以及一种绝不愿再成为他负累的决绝——她猛地绷紧腰腹核心,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向后一撞。手肘精准而凶悍地猛击向刺客毫无防备的右侧软肋。
“呃啊——!”刺客猝不及防,肋下剧痛如遭重锤,闷哼一声,扼制的手因剧痛本能地一松,紧贴绫颈动脉的刀锋也因这剧烈的撞击和身体的失衡偏离了要害。
朔弥低沉而清晰的&ot;动手&ot;二字落下的瞬间,他跪地的身形已如蓄势已久的弓弦骤然释放。几乎在绫撞开刺客钳制的同一刻,他便从冰冷的地面腾身而起,动作快得只在烛光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窗外传来木棂碎裂的巨响,潜伏在风雪中的侍卫应声破窗而入,碎木与寒风一同席卷进暖阁。
其余几名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惊得措手不及,本能地举起兵刃迎战。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名被绫撞伤肋下的刺客,此刻已被疼痛和愤怒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充血的双眼中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绫,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不管不顾地扬起短刃,朝着踉跄后退的绫全力劈下。这一刀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刀锋划破空气,直指她毫无防备的心口。
&ot;绫——&ot;
朔弥的呼唤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他离她最近,腾空的身形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守护本能驱使着他张开双臂,将踉跄的绫完全护入怀中,同时迅速侧转身形。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剧痛从后背瞬间炸开,朔弥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骤然苍白。
但他环抱着绫的双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完全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铁锈般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ot;少主——&ot;
侍卫们的低呼与兵刃相击的铮鸣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余下的刺客在精锐侍卫的围攻下很快被制伏,一个个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无法动弹。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
朔弥将她死死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绫的脸颊被迫紧贴着他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耳畔是他沉重的喘息,其间夹杂着压抑在喉间的、断续的呻吟。
浓郁的血腥气,带着生命流逝特有的温热,迅速在他玄色的衣衫背后晕开一大片深暗的湿痕,那粘稠的液体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上她单薄的寝衣,留下滚烫而湿腻的触感。
那气味冲入鼻腔,她仰起头,朔弥的脸色因剧痛和失血而苍白如纸,紧抿的唇瓣失去所有血色,绷成一条僵直的线,额间沁出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冷硬的下颌不断滑落。
而他背后,玄色衣料被利刃撕裂,一道深红近黑的伤口狰狞地暴露着,温热的血正从那深处不断汩汩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溅开一小圈、一小圈暗色的痕迹。
“朔弥——”她失声唤道,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裹挟着无法控制的哭腔与一种天崩地裂般的恐惧。
他的身体一晃,被冲上前的侍卫统领与另一名侍卫死死架住,才免于倾倒。背后是撕裂的剧痛,阵阵眩晕要将他意识吞没,他却强忍着,第一反应是急切地低头看向怀中被推开的绫。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颈侧被刀锋擦破、正渗出血珠的伤口,确认那只是皮肉翻卷,未及要害,胸腔里那根紧绷到极致、几乎断裂的心弦,才仿佛悄然一松。
“你……”他的声音嘶哑虚弱,每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法掩饰的痛楚,目光紧紧锁着她苍白的面容。
“有没有……伤到别处……”直到看见她慌乱却用力地摇头,眼神急切地在他身上巡梭,确认她果真只是受了惊吓与这处皮外伤,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生命的意志,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意识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全靠侍卫们拼尽全力的搀扶才没有瘫软在地。
“别说话……求你,别说了……”绫看着他背后不断涌出的鲜血,巨大的恐慌与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痛彻底攫住了她,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这滚烫的、肆意流淌的的血,比任何恐吓信上恶毒的诅咒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冲刷着她的灵魂。
什么家族血仇,什么冰冷隔阂,什么根深蒂固的恨意,在此刻都被这赤色的生命之流冲击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她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撕下自己寝衣的一大片下摆。顾不上仪态,顾不上寒冷,颤抖的双手却异常坚定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按压在他肩胛骨下方那不断涌血的狰狞伤口边缘。
温热的、黏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她纤细的手指,那湿滑的触感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用力!按住这里!压死!”她带着绝望的哭腔,声音却异常尖利清晰,对着架住朔弥的侍卫统领嘶声喊道,“大夫!快去叫大夫!快救他——”
她的声音在弥漫着血腥与死寂的暖阁里回荡,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祈求。
朔弥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与失血的冰冷中浮沉。他靠在侍卫坚实的臂膀上,视线模糊扭曲,只能勉强勾勒出眼前那张布满泪痕、被恐惧与绝望占据的小脸。
看着她不顾一切地为自己按压止血,看着她为自己奔涌的滚烫泪水,感受着她那颤抖却带着惊人力量的指尖死死压在伤口边缘带来的、混合着剧痛与奇异慰藉的触感……
背后的致命伤所带来的撕裂感仿佛奇异地遥远了,一种混杂着极致痛楚与某种近乎圆满的巨大安宁,如同温吞的潮水,缓缓包裹住他逐渐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无恙便好……这眼泪是为我而流么……她这样拼力想要留住我的性命……是在害怕失去我么……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他凭着残存的本能,艰难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摸索着,穿过模糊的视线,无比精准地、紧紧地握住了绫那只同样染满鲜血、冰冷且颤抖不休的手。
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喧嚣尘世唯一的、温暖的绳索,也是他此刻飘摇的灵魂深处,最后的慰藉与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