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晚,”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我辨不清的情绪,“你很聪明,也很用心。但在这个行业,信息更新是以小时计算的。一个滞后的数据,可能毁掉整个分析的价值。”
“是,我明白。”我低下头,脸颊烧得厉害。不是羞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被他如此近距离地指导、纠正,甚至可以说是在栽培,这种专注的对待让我既惶恐又……迷恋。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提出的口径问题,确实是个盲点。张经理那边我会处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深棕色,在灯光下有一种接近琥珀的质感。
“谢谢王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点了点头,靠回椅背,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回来了:“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以前的同事?”试探性地问。
“算是吧。”他没有详细说明,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也总是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有时候太较真,容易得罪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林涛。那个已经“因病离职”的林涛。
“那……他现在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
“去世了。”王总说,语气平淡,但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呼吸,霓虹灯闪烁如心跳。
“可惜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他是个很好的分析师。”
“是的,”王总重新看向我,目光重新聚焦,“所以,林晚,好好做。这个行业需要细心的人,但也需要懂得保护自己的人。眼泪,”他顿了顿,“在职场上可以是武器,但更多时候会是弱点。你要学会控制它,或者把它变成别的东西。”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知道。他看见了我的眼泪,但他没有轻视它,而是试图教我如何使用它。
“我明白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离开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线条分明得像雕塑。
走廊的灯光比办公室柔和,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在,但已经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命名的情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姐的消息:“晚晚,明天下午茶我请,给你压压惊~不许拒绝哦!”
我看着那个波浪号和笑脸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个小团队,这个新的身份,这个复杂的世界——我还在学习如何在其中呼吸,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孤独的。
周末,我去了那家王总提到的、林涛常去的咖啡馆。它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低调,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深色木质家具,整墙的书,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杯手冲耶加雪菲,谢谢。”我对店员说。
等待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这一个月来,我开始记录“林晚”的生活点滴——身体的感受,情绪的变化,那些细微的、属于女性的体验。
“9月15日,晴。今天穿了新买的高跟鞋,脚跟磨破了。李姐给了创可贴,还教我在穿之前用吹风机加热鞋后跟。作为林涛,大概会直接换回皮鞋,或者忍着不说。”
“9月18日,阴。生理期第一天,腹痛。以前无法想象这种疼痛,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趴在工位上休息,王总经过时停了停,让秘书给我倒了杯热水。他没有问,但知道。”
“9月22日,雨。在电梯里遇到王总,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身上的气息——雪茄、咖啡、檀木。我数了电梯上升的楼层,23层,一共47秒。这47秒里,我没有呼吸。”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这些记录像地图,帮助我在这个陌生的身体和身份中导航。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林涛和林晚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而我是那个不小心跌入裂缝的观察者。
咖啡端上来了。我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果酸,后味有淡淡的花香。林涛喜欢这个味道,他说这像人生——先苦,后酸,最后才有一丝回甘。
“第一次来?”
我抬起头,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笑容温暖。
“嗯,”我点头,“朋友推荐的。”
“看你喝耶加雪菲的方式,像是老客了。”她眨眨眼,“我们这里的老客都这么喝——先闻,小口尝,等温度降一点再喝第二口。”
我愣住了。这是林涛的习惯,不知不觉中,我带到了林晚的身体里。
“我……以前有个朋友喜欢这样喝。”我含糊地说。
店员笑了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巷子。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过,车篮里装满了蔬菜。
平凡,安宁,真实得让人想哭。
手机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是王总的消息,简洁得只有一句话:“周一早会提前到8点,行业分析报告需要你补充第三部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收到,我会准备好。”
关掉手机,我端起咖啡,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苦涩在口腔蔓延,然后是酸,最后,在舌根处,真的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甘甜。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分,我抱着连夜修改的报告走进会议室。王总已经到了,站在窗前打电话。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系领带。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继续讲电话。我安静地在会议桌旁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一次检查演示文稿。
同事们陆续进来。张经理看到我时,表情有些复杂,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李姐坐到我旁边,小声说:“黑眼圈有点重哦,昨晚熬夜了?”
“赶报告。”我低声回答。
“王总也真是,周末还布置任务。”李姐嘀咕着,递给我一个小纸袋,“抹茶饼干,我自己烤的,吃点垫垫。”
我接过,纸袋还温热着,散发着抹茶的清香。“谢谢李姐。”
“客气啥。”她拍拍我的手,眼神温暖。
八点整,王总结束通话,走到主位坐下。会议开始了。
轮到我汇报时,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页ppt。
“关于第三部分,新兴市场的风险预测,我结合了最新的行业标准更新做了调整。”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清晰,稳定,“主要修正点在三个方面……”
我讲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张经理认真做着笔记,李姐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其他同事或专注或思索。最后,我的目光落在王总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迭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录。那种全神贯注的姿态,让我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汇报结束,我回到座位。王总没有马上点评,而是让其他部门继续汇报。直到会议快结束时,他才开口:
“林晚补充的部分,数据分析方法值得各部门参考。特别是对政策变动的敏感性测试,这种方法可以推广到其他项目中。”
他的话很简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有惊讶,有探究,有赞许。
“谢谢王总。”我说,声音平稳,但桌子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我收拾东西时,王总走了过来。
“下午三点,跟我去一趟客户那边。”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上完整的报告,可能需要现场演示。”
“好的。”我应道。
他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穿正式点。对方是传统企业,看重这个。”
我看着他已经转身的背影,忽然问:“王总,我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问题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做你自己就行。你的思考角度,有时候比完美的数据更有说服力。”
然后他真的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会议桌,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轻盈飞舞。我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全新的、脆弱的身份里,我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在一点点地、笨拙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
林晚不是林涛的影子,也不是完美的伪装。林晚是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呼吸、如何感受、如何在柔软中保持坚韧的,真实的人。
而这条路,我刚刚开始走。
窗外,城市已经彻底苏醒。车流如织,人潮涌动,新的一天在九月明亮的阳光中,徐徐展开。
我抱起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走向门口。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稳定而清晰。
这是林晚的步伐。
也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