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雪粒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肩头、她发间。阿尔斯兰蹲在不远处,认真地用雪堆着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良久,阿尔德垂下眼帘。
“不必劳烦阏氏。”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落肩上的雪。
柳望舒摇摇头:“不劳烦。你帮我带回家书,还要帮我带去,我总该谢你。”她笑了笑,“况且,裁衣这点活计,我还做得来。你随我进帐,我拿给你量一量。”
她不等他再推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星萝小跑着跟上,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尔德仍站在原地。雪落了他满肩,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道渐远的、素青色的背影。
他没有动。
踏云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他没有理会。
直到那背影转过帐篷角,彻底消失在雪幕里,他才低下头。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方才触过她指尖的那只手。
他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掌心,一片,两片,叁片,融成细小的水珠,晶莹的,凉凉的。
然后他握拳,将那片湿润攥进掌纹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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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不大,却收拾得整洁素净。矮几上摊着几卷羊皮账册,笔墨搁在砚台边沿,墨迹还未全干。角落里一只铜熏笼正散着温热,将一方素白色的布料烘得柔软蓬松。
柳望舒走到矮几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绢尺。那是她从长安带来的,一寸一厘都标得分明。
“二王子,”她转过身,见他仍站在帐门边,便招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些。”
阿尔德沉默着,往前迈了一步。
“再近些。”柳望舒低头整理绢尺,没看他。
他又迈了一步。
柳望舒抬起头,微微蹙眉。他站得那样远,她伸手都够不着肩头。
阿尔德垂下眼帘,终于走到她面前。
近在咫尺。
柳望舒满意地“嗯”了一声,将绢尺展开,先在他肩头比了比。
“放下手臂。”
阿尔德依言垂下手。她微微踮脚,绢尺从一侧肩胛横过另一侧肩胛,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他肩峰处。他今日仍穿着那身皮甲,里头的衣袍不算薄,可当她的手指压上来时,他仍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肩宽一尺五……”柳望舒垂眸读数,星萝在一旁执笔记下。
接着是胸围。柳望舒绕到他面前,将绢尺从他背后环过来。她的手臂不够长,几乎要贴上他胸口才能将绢尺两端合拢。
她低着头,专注地对准刻度,说话的气息喷在他前胸。
尤是隔着皮甲,也能烫到他。他屏住了呼吸。
她的头顶只到他胸口。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髻边的银簪,簪头青金石坠子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在认真读数。
他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胸围……叁尺叁”柳望舒念出一个数字,星萝奋笔疾书。
阿尔德一动不动。
绢尺绕过他的腰背,她低头去够两端的尺头,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他身前。
她的呼吸隔着衣料拂在他胸口。
很轻,很暖,像春日草原上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风。
阿尔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不敢低头。
不敢看她。
不敢让任何一丝泄露的情绪被她捕捉。
她只是在量尺寸。裁衣而已。
她什么都不知道。
“腰围二尺一”,柳望舒念完腰围的数字,又蹲下身去。
“抬脚。”
阿尔德怔了一下。
柳望舒抬头看他,理所当然道:“大腿的尺寸也要量,不然裤腿不合适。”
“不……不必了,随便做做便好。”他像是怕被发现什么秘密,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有些要紧事。”
“好,那你忙去吧,我给你做得宽大些。“柳望舒站起身,将绢尺收拢卷好,回头对星萝道:“尺寸都记全了吗?”
“记全了,小姐。”
柳望舒满意地点点头,转向阿尔德,展颜一笑。
“里衣做好我便让星萝送去你帐上。”
笑容坦荡澄澈,像冬日初雪,不染纤尘。
阿尔德看着她。
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意,看着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方才所有翻滚的心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多谢阏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一般,掀帘而出。
帐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阿尔德大步走着,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他站在那里,迎着刺目的雪光,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想要压住自己心里的燥热。冷风灌进肺腑,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一寸寸刮过那些滚烫的、不该有的念头。
他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
在想她贴近他胸口时,那隔着衣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体温。
在想——如果能与她缠绵悱恻的是他该有多好……
阿尔德闭上眼,牵起踏雪,走向自己的帐篷。他身下此刻的状况,是无法骑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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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柳望舒在灯下裁衣。
素白色的棉布已在熏笼上烘得温热,柔软服帖地铺在膝头。她比着记忆中阿尔德的身形,一寸一寸地量,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均匀。
信已写好,明早便能交给他。
而她亲手裁的这件里衣,也会一并交到他手上。
窗外,雪落无声。
柳望舒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丝线,对着灯将里衣展开。素白色的棉布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针脚细细密密,每一道都走得端正。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连夜为她赶制冬衣。也是这样深的夜,这样细的针脚,这样不敢停下的手。
母亲那时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知道这衣裳会穿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倾注了全部的心力,缝得密些,再密些。
柳望舒将里衣迭好,放在枕边。
天空已蓝,日头渐苏。

